中国芯片产业“烂尾”调查:谁为冲动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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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新一轮的造芯热潮下,某些地方政府出于发展考虑,导致对一些项目尽职调查不完善,盲目招商引资,给了投机者可乘之机,项目频频烂尾。

文:李晓光  石丹

在国内新一轮的造芯热潮下,多地明星项目红火兴建,又惨淡收场。南京德科码,武汉弘芯只是冰山的一角。

根据公开资料显示,在江苏、湖北、四川、贵州、河北等多地也出现了芯片制造项目烂尾、巨额投资打了水漂、厂房设备寻求二手接盘等现象。

《商学院》记者梳理发现,其中大多数企业方没有芯片产业从业背景,项目发展前期所需要的资金完全依靠政府投入,一旦资金出现缺口,项目便无法推进下去。

多位受访者在接受《商学院》记者采访时表示,要避免这种现象不再发生,各地政府必须在制定产业政策过程中充分尊重芯片行业的内在发展逻辑。

南京德科码:项目厂房未建成,已陷入破产境地

盛誉之下,南京德科码在5年之内,从号称30亿美元投资额的明星级重大项目变为被提交强制清算与破产申请的烂尾工程,已经投入进去的钱或已打水漂。

厂房内空无一人,有的只是尚未完工的建筑,以及肆意生长的杂草。如果不是反复向前员工反复确认,很难将这片荒地与德科码(南京)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京德科码)这样的百亿级项目联系起来。

根据江苏省人民政府官网,2015年11月27日德科码“CMOS图像传感器芯片(CIS)产业园”项目正式落户南京开发区时,总投资为25亿美元。在2016年,南京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官网的一篇文章称,该项目总投资已经变成了30亿美元。

在当地官方媒体的报道中,不乏对南京德科码的溢美之词。“建成后将填补中国 CIS 产业的空白”、“弥补南京电子信息产业‘缺芯’的不足”,该项目甚至还一度入选江苏省和南京市的重点项目。

盛誉之下,项目却迎来了烂尾。厂房停建、员工无限期休假,项目已经陷入停滞状态。在2020年5月,南京德科玛更是被提交强制清算与破产申请。

红火开场

说起南京德科码,离不开一个关键人物李睿为,他既是该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董事长。根据企查查显示,他100%持股的德科码(南京)光电科技有限公司拥有南京晶芯集成电路产业投资中心79.2079%的股权。后者正是南京德科码的大股东,持股比例达56.3768%。

根据日本TM Link株式会社官网介绍,李睿为英文名Joseph Lee,曾于日本、美国求学,2003年在中国台湾成立了Tacoma公司,与时任富士通半导体国际市场部负责人的立松武夫一同探索指纹识别市场。2005年,立松武夫成立TM Link公司,李睿为在担任Tacoma董事长的同时,出任TM Link国际分支机构总裁。TM Link主要经营LED、CMOS相关产品,并在中芯国际代工。

2010年,全球十大晶圆代工巨头之一“以色列塔尔半导体公司”(以下简称塔尔)关闭一家日本工厂,李睿为从中运筹由中芯国际接手了工厂的设备,并因此积累了与塔尔公司的关系及业内资源。

从2014开始,中国政府、社会资本开始倾力芯片产业。国务院甚至专门印发《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其中提到要加快追赶和超越的步伐,努力实现集成电路产业跨越式发展。各地政府纷纷响应,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当时,我们认为芯片产业肯定未来国内重要的发展方向,而恰好又有这方面的资源和经验,所以就想加入到这场造芯热潮中来。”李睿为在接受《商学院》记者采访时说道。

2015年12月,南京德科码正式成立,不过,李睿为参与的位于江苏淮安的德淮半导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淮半导体,工商信息变更之前公司名称为:淮安德科码半导体有限公司)项目率先取得了实质性进展。根据企查查显示,德淮半导体成立于2016年1月。据了解,该项目于2016年3月开工建设,根据最初规划,李睿为要通过码扬(上海)微电子有限公司出资4000万元,该公司的法人代表为夏绍曾,也是德淮半导体的法人代表。

“动工之后就要开始花钱,需要李睿为出资,在他推脱数次之后,淮安(当地政府)才发现他根本没打算出钱,于是就把他清出局了。”南京德科码前员工林子义(化名)向记者透露。

“在南京德科码项目启动之前,我就离开了淮安德科码(即上述淮安德科码半导体有限公司),并且我在那里也不是公司法人和董事长,只是战略合作社的总裁,在那之后,淮安的项目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李睿为解释。

在李睿为的叙述中,南京德科码启动之前,塔尔已经跟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方面有直接接触,双方同意启动落户南京事宜。随后,在塔尔德邀请下,李睿为正式加入进来。

据《南京日报》报道,在2016年6月,南京市政府、南京德科码以及塔尔宣布合作,在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液晶谷建设晶圆厂,占地面积17万平方米。

据李睿为介绍,整个项目将分期建设。

一期项目为8英寸晶圆厂一座,以电源管理芯片、微机电系统芯片生产为主,预计投产后产能可达4万片/月,建成后可实现年销售额5.1亿美元,年纳税总额2亿元人民币。

二期项目为8英寸晶圆厂1座和12英寸晶圆厂1座,预计总投资不低于25亿美元。其中,8英寸晶圆厂以电源管理芯片、射频芯片生产为主,投产后产能可达6万片/月。12英寸晶圆厂以自主开发的CMOS图像传感器芯片生产为主,投产后产能可达2万片/月。

此外,项目还将建设封装测试厂、设备再制造厂、科研设计中心、IC设计企业和配套生活区。

“技术是从塔尔购买的,当时谈的是6000万美元(授权专利),大约在2017年2月,各方签署的技术转让协议,实施分期支付”,李睿为表示,当时塔尔半导体承诺可以承接晶圆厂产能50%以上的订单,有效期为10年。

有了资金、技术、市场, 南京德科码似乎只需要尽快把厂房建起来。2016年6月8日,德科码一期工程举行了奠基仪式。根据《南京日报》报道,出席此次的活动不乏南京政府要员。

在2017年6月,《南京日报》的一篇报道中提到,南京德科码表示,一期建设的8寸晶圆厂将于今年(即2017年)11月主体封顶,明年(即2018年)6月实现量产。

然而,说好的厂房却迟迟未能建成,原因是缺钱。

资金何来?

2016年8月,林子义加入了南京德科码,“在该项目启动后,公司就开启大规模的招人,最初规划是要招满2000人,但招到100多人的时候项目就开始出问题了。”他介绍道。

据他了解,南京德科码早期运营资金均靠政府投资,而工程建设费用、供应物料费用,全部由中建二局以及其供应商垫付,作为公司负责人的李睿为却没有任何出资。

李睿为向《商学院》记者解释, 当时愿意经营南京德科码这个项目,主要是因为南京当地政府承诺会有一家名为中投开元的基金会进行投资,要不然自己也不会轻易进来。

“奠基仪式的时候,中投开元还来人出席了,但在2016年的11月份,他们正式决定不投了。”李睿为说,“而整个项目下来我也投进去了1300万元左右,并不是没有任何出资。”

随后,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又找来丰盛集团,对方提供了2.5亿元的劣后资金(劣后资金属于一个安全垫的资金,在资金遭到风险的时候,劣后资金将优先偿付风险,在获得收益的时候,他的收益将会在优先级的收益之后支付。劣后资金承担全部风险,优先资金不承担风险,亏的时候先亏劣后资金,优先资金不会亏,是保本的。但同时,劣后资金的预期收益一定比优先资金高。)。“但后来丰盛集团深陷债务危机,当地政府又向丰盛集团出资2.5亿元将股权回收了。”李睿为表示。

得益于这笔资金,南京德科玛于2017年8月先支付给塔尔2000万美元的专利授权款。

但资金缺口却还较大,根据李睿为的估算,第一期项目的投入大约需要52亿元人民币。其中,仅第一阶段的厂房和机电等建设就一共需要投入12.5亿元人民币。

“在2017年,第一阶段厂房和机电建设还需要的10亿元人民币也有了眉目,苏州信托表示愿意出资,但由于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提供的担保公司信用不足,而当时南京德科码尚处于建设阶段,没有资格对苏州信托要求的退场机制进行担保,这笔资金最终没有进来。”李睿为说。

“没有这10亿元的资金,项目基本就进行不下去了。”李睿为强调。林子义向《商学院》记者透露,2018年上半年开始,公司就偶尔出现拖欠薪资的情况,从当年的9月份开始,欠薪的频率越来越高。

据林子义的讲述,2019年春节前,李睿为给全体员工开了一个座谈会,承诺会支付拖欠大家的4个月薪资,但他最终只拿到了2.5个月的薪资,还是在大年三十晚上收到的。

对于这笔资金的来源,李睿为表示是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以股权质押的方式向其提供了1.2亿元的资金。“其中,7000万元于2019年2月向塔尔支付技术转让费,4500万元付给施工方,400万元用来支付员工薪资,这笔钱的去向有严格的监管流程,我不可能花一分钱。”他进一步说道。

在那之后,南京德科码再也没有新的资金进来,项目很快陷入停滞状态。

走向烂尾

2019年4月19日,李睿为向全体员工发布《停产放假通知》,其中提到,受项目资金影响,结合公司现状,经研究决定,自2019年5月1日至2019年7月1日,公司停产放假。

根据林子义向《商学院》记者提供的资料显示,在2019年7月25日,李睿为再次发布《休假停产通知》,停产放假日期为2019年8月1日至2019年10月31日。

2019年2月份,李睿为又在宁波奉化注册成立了承兴(宁波)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承兴半导体”)。据李睿为透露,承兴半导体拿到了当地政府700万元左右的投资。

在接受《商学院》杂志采访时,李睿为表示之所以成立承兴半导体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留住南京德科码的骨干员工,二是南京工厂要想做大,不能一直是代工厂,承兴半导体可以作为设计中心,为南京德科码的发展提供技术支撑。

但南京的工厂至今仍处于荒芜状态,留下的只有两栋尚未完工的建筑。《商学院》记者在实地探访时,有附近的建筑工人透露,这个项目早在一两年前就已经停建了。

而在这场声势浩大的造芯运动中,最无辜的莫过于德科码的员工。“有不少人被拖欠了整整一年的薪水,最少的也欠了几个月,欠款总额大约有2000万元 。德科码前员工王明(化名)告诉《商学院》记者,而他本人被拖欠了7个月的社保和公积金。

“2019年初,我们去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咨询,管委会说不管,大家只能离职之后陆续起诉德科码。”林子义透露。供应商、工程商也陆续向南京德科码发起诉讼。根据企查查信息显示,南京德科码存在劳动争议的司法案件多达27起。

同时,企业查查显示,其涉及的法律案件共74起(截至2020年10月26日)已经被判决的案件44起,执行标的总金额达862.58万元,至今无一履行。

2019年11月5日,南京德科码被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正式公布为失信被执行人,李睿为也因为南京德科码未履行法定义务而被限制高消费。2020年5月,南京德科码已被提交强制清算与破产申请,申请人为王婷婷,据悉为南京德科码前员工,办理法院为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李睿为对《商学院》记者表示,一直以来,无论是南京地方政府还是自己,从来没有放弃筹集资金,从而使项目可以重启。据他透露,2018年10月,南京经济技术被开发区、南京德科码和塔尔签订了一份三方协议。在该协议中,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承诺将持续加强对南京德科码项目的支持,包括向该项目提供约30%的现金股权投资。作为技术转让方的塔尔则愿意分批投资约6000万美元进来,但前提是在2018年年底前找到三方认可的战略投资人完成至少总计15亿元的现金实际投资。

“时至今日,签订的三方协议依然是有效的。”李睿为表示,公司一旦破产清算,就真的没希望了。但他随即又表示,破产清算对自己也是一种解脱,这样就不用背负那么多包袱了。

针对南京德科码项目如何善后以及李睿为的出资情况,《商学院》记者向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发去采访函,截至发稿,没有收到回复。

武汉弘芯:千亿项目或烂尾

作为湖北省的重点建设项目,武汉弘芯半导体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弘芯)号称投资总额达1280亿元,但却面临停滞风险。

武汉弘芯半导体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弘芯)号称投资总额达1280亿元,但如今却诉讼缠身,面临资金断裂项目烂尾的风险。

风光无限

官网显示,武汉弘芯成立于2017年11月。该项目聚集了全球的半导体晶圆研发制造专家,拥有先进的逻辑工艺和晶圆级先进封装技术经验,未来预计建成14纳米和7纳米两条逻辑工艺生产线,月产量均达到每月3万片。

武汉弘芯甚至还请来了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的左膀右臂、台积电“二号人物”蒋尚义出任CEO。在台积电多年任职期间,蒋尚义曾将研发团队从400人扩编至7600人,打造出世界级研发团队,引领台积电从技术追随者为技术领导者,是名副其实的“行业大牛”。

在蒋尚义加持下,弘芯又购入了价值6亿元的EUV(极紫外线)光刻机,这个光刻机仅荷兰ASML才可以生产,台积电和三星的光刻机也都来自ASML。

2018年、2019年,武汉弘芯连续入选湖北省级重点建设项目,风光无限。

2020年4月武汉市发改委发布的《武汉市2020年市级重大在建项目计划》中,武汉弘芯半导体项目仍然以1280亿元的总投资额位列第一,截至2019年底已完成投资153亿元,2020年计划投资87亿元。

一位武汉弘芯前员工告诉《商学院》记者,一度在工地上有数千工人在同时施工。

然而,好景不长。

据财新网报道,7月30日,武汉市东西湖区政府在官网发布了一份名为《上半年东西湖区投资建设领域经济运行分析》的文件。文件证实,该区的弘芯项目存在较大资金缺口,随时面临资金链断裂导致项目停滞的风险。该报道还指出,弘芯二期用地一直未完成土地调规和出让,项目缺少土地等材料,不能上报给国家发改委窗口指导,导致其他股权基金无法导入。

诉讼缠身

知情人士李林(化名)向《商学院》记者透露,在2018年底武汉弘芯基本就没钱了。当时到了武汉弘芯向承包商付工程款的节点,但是对方却拿不出钱来。

武汉环宇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环宇)就是被武汉弘芯拖欠的承包商之一。2018年5月,武汉弘芯总包商火炬集团曾以6000万元的标价将一期项目的土建工程分包给了武汉环宇。

根据武汉环宇董事长王立银向记者提供的资料显示,他曾多次向火炬集团负责人催讨工程款,但最没有得到解决。2019年7月,一期厂房主体结构封顶后的两个月将总包商火炬集团与武汉弘芯诉诸法庭。据了解,此次诉讼起因于火炬集团拖欠武汉环宇4100万元的一期工程款项。最终武汉弘芯价值7530万元的二期土地使用权被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与此同时,还冻结了火炬集团总计存款额度为3500万元的3个银行账户。

对此,武汉弘芯曾于2019年11月发公开声明称,实际情况是武汉弘芯按期足额支付总承包商火炬集团工程款,火炬集团与武汉环宇的纠纷属于内部结算纠纷。

公开资料显示,被拖欠款项的还有亚翔集成(603929.SH)。2019年5月8日,亚翔集成发布公告称,公司中标武汉弘芯半导体制造项目两个工程专业发包工程,中标金额合计6.88亿元。根据亚翔集成今年7月底发布的半年报显示,武汉弘芯项目自政府允许复工后,因公司暂未收到相应的工程进度款及整体复工进度有所放缓,客观上也影响到公司上半年的营收状况。

武汉弘芯曾经引以为傲的光刻机也被抵押。企查查显示,武汉弘芯进行了一笔动产抵押,登记日期是今年1月份。抵押物是1台ASML扫描式光刻机,状态为全新尚未启用,评估价值为58180.86万元。相关的借贷合同数额为58180.86万元,债务履行期限为2019年4月19日至2024年4月18日。

近一年来,武汉环宇与武汉弘芯、火炬集团多次对簿公堂。在此过程中,弘芯一度陷入停摆。李林向记者透露,弘芯半导体基本在2019年年底就 完全停工了。“当然现场可能还有一点工人,也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他进一步说道。

据武汉环宇董事长王立银向《商学院》记者透露,目前公司仍有约3400万元的工程款未能追回。

2020年10月16日,当《商学院》记者来到位于武汉市东西湖区网安大道北侧沿线的弘芯半导体工地时,整个工地上已无工人活动的迹象,尽管仍有未撤走的塔吊,但却不见其移动。

在记者拍摄照片的过程中,一位武汉弘芯半导体工作人员上前搭话。当记者问及工地现在是否已经停工时,对方表示,目前武汉弘芯不接受媒体采访,并迅速离开现场。

随后,在记者周围又出现了两名保安,在跟随记者一段时间后,他们主动上前盘问记者身份,并实时在一个微信群汇报。两名保安均表示,工地仍有数百名工人在施工,只是外面看不到。当记者提出是否能进去参观时,对方拒绝了记者的请求。

神秘股东

提起武汉弘芯,王立银有诸多不解。尤其是武汉弘芯其控股股东——北京光量蓝图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光量蓝图),一无技术、二无团队、三无商业背景,却能够让如此庞大的一个半导体项目落地武汉,天眼查显示,武汉弘芯注册资本20亿元,目前实缴资本为2亿元。这2亿元全部来自于持股10%的股东之一武汉临空港经济技术开发区工业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临空港),实缴日期为2018年2月7日。

武汉临空港属于武汉东西湖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100%控股,也即国有资本。换而言之,持股90%需提供18亿元的大股东北京光量蓝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光量蓝图)实缴资本却为0。

根据天眼查信息,记者查阅武汉弘芯年报发现,光量蓝图曾在2017年12月14日实缴100万元,但在2019年年报中,实缴资本成了0元。

企查查显示,光量蓝图成立于2017年11月2日,注册资本18亿元。公司成立之初,曹山为法人代表,李雪艳为监事,在2019年1月法人变更为莫森。

随后,武汉弘芯也经历了高级管理人员的变更,在2019年5月,董事长龙伟和曹山分别从武汉弘芯董事会名单中退出,李雪艳出任董事长、莫森成为新增董事。

作为光量蓝图的大股东,李雪艳持股比例为54.4444%,她也是弘芯半导体的董事兼总经理。企查查信息显示,其此前的投资经历涉及餐饮、医药,在半导体领域没有经验积累。

莫森从2019年1月进入光量蓝图,成为第二大股东,在武汉弘芯之前,莫森也没有半导体领域经验,仅在保险、教育咨询等领域有过试水。

但两人却并没没有实际出资,根据企查查信息显示,作为光量蓝图股东的李雪艳和莫森认缴出资日期为2045年12月31日。

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苏奕欣律师向《商学院》记者表示,在国内注册公司实行的是认缴制,在股东决议和公司章程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自行决定认缴的日期。换而言之,在未来的25年内,两人都不用出资。

企查查信息显示,光量蓝图的注册地址为北京市朝阳区呼家楼西里五巷7号南侧平房3幢103号。《商学院》记者实地探访发现,该地实地为一楼房,名为钛媒体国际创新中心。

有内部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并没有听过光量蓝图这家公司。此前,钛媒体也曾发布声明称,钛媒体已经在2019年上半年搬离该地,而钛媒体及其管理层均从未向北京光量提供过注册地址服务,也与北京光量、武汉弘芯半导体项目都没有任何关系,也从未接到过上述公司任何人员的需要。

在去年7月和11月,光量蓝图因未及时公布年报和登记经营场所无法联系,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企业。记者拨打其查查查所留光量蓝图电话处于无人接听状态,在向其所留邮箱发出采访函不久后,邮件被退回。

针对武汉弘芯目前运营状况以及发展规划等问题,《商学院》记者向武汉弘芯发去采访函,截至发稿没有收到回复。企查查上提供的电话,也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反思造芯热

地方政府应进一步落实查核,让资金得到充分的运用。协助企业将技术加以商业化与量产化,应是地方政府与企业共同努力的地方。

企查查数据显示,目前中国共有4.63万家芯片相关企业,广东省以1.48万家排名第一,江苏、浙江分列二三位。2019年相关企业新增0.58万家,2020年前三季度新增企业1.28万家,其中三季度新注册0.62万家,同比增长288.4%,环比增长34.8%。

大约从2015年开始,全国各地出现造芯热潮。经过多年发展,中国的芯片相关企业也已经加入世界芯片企业前列。2015年至以来的五年内,芯片相关企业注册量整体呈上升趋势,企查查数据显示,2015年共注册0.28万家,2018年是五年来相关企业注册量增长速度最快的一年,共新注册0.55万家,同比增长34.1%。2019年共注册0.58万家。同时,五年来相关企业注吊销量整体平稳递增,2019年的注吊销量最多,为0.14万家。

据CBInsights中国的统计,在2020年上半年,江苏、安徽、浙江、山东、上海等地半导体项目签约总额就达到了大约1600亿元 。

香颂资本董事沈萌表示,芯片是中国最大的进口单项产品之一,而且是属于“卡脖子”的关键性产品,因此在“国产科技替代”的政策鼓励下,各地开始大规模上马芯片项目,尤以大项目大投资为主。

集邦咨询分析师姚嘉洋则分析称,国内在半导体相关零组件上较为依赖欧美等半导体大厂,自2010年后,科技产业迅速腾飞,为避免我国科技产业被国外半导体业者牵制,政府遂发起半导体自主化政策,希望带动国产半导体自主化。

沈萌向《商学院》记者表示,芯片出现烂尾主要是由于地方政府为了政绩,导致对一些项目的尽职调查不完善,盲目招商引资,又缺乏专业的评估能力。

第一手机界研究院院长孙燕飚也表达了类似的看法。在他看来,核心原因是一些地方政府为了抢政绩,盲目引进项目,给了一些投机者可乘之机。

“要让这样的现象不再发生,各地政府必须在制定产业政策过程中充分尊重芯片行业的内在发展逻辑。”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盘和林指出。

在他看来,技术进步确实能够带来更丰厚的利润,但技术研发所需的资金来自于现有工艺产品的销售,因此,芯片制造企业往往面临着巨大的业绩压力,量产芯片也要经历一个过程才能实现盈利。

他表示,芯片行业和其他行业一样,任何产品的推出,都要有应用与之对应。抛开应用,一切创新都是纸上谈兵。为此,有关部门还应逐步为芯片行业培植市场环境,而不是一味上马项目。

姚嘉洋则提到,地方政府应进一步落实查核,让资金得到充分地运用,协助企业将技术加以商业化与量产化,应是地方政府与企业共同努力的地方。

由于起步晚、人才储备不足等原因,相较于欧美发达国家依然有相当大的差距。根据研究公司Gartner数据,2019年排名前10的半导体公司中,有7家来自欧美国家,无一是来自中国。

姚嘉洋在接受《商学院》记者采访时表示,欧美之所以会成为全球半导体产业的龙头,很大的原因在于产、学、研三方彼此之间有相当深入的合作,人才供应充足,应用方面也能让芯片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对于我国来说,人才缺口仍是半导体产业长久发展下的核心问题,学术界应思考如何解决半导体人才供给。“他进一步说到。

沈萌则指出,国外芯片企业都经过从理论到实践不断尝试积累的过程,才有了今天的专利成就,国内仅凭热情或政策、靠砸钱想实现弯道超车基本就是痴人说梦,从技术突破为抓手不断通过研发摸索形成自主知识产权体系,才可能打牢芯片产业的基础。

“各地政府还是要放弃拔苗助长、一日成功的幻想,以打持久战为原则,做好关键性基础性的工作,为企业创造良好的经营研发氛围。”他分析到。

在他看来,烂尾项目都是盲目决策、跟风投资的恶果,也是对财政资金的浪费,应该追究相关决策者的责任。

10月20日,国家发改委新闻发言人孟玮新闻发布会上表示 “一些没经验、没技术、没人才的‘三无’企业投身集成电路行业,个别地方对集成电路发展的规律认识不够,盲目上项目”,对此,发改委将按照“谁支持、谁负责”原则,对造成重大损失或引发重大风险的地方予以通报问责。

“发改委的强势表态也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对整个行业产生不小的影响,但从政府扶持产业的发展的角度来讲,处理好政绩与产业长期发展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问题。”盘和林说到。

(本文来自《商学院》2020年1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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